【藝】起走走 寫在台北藝博會之前 台味草根的文藝復興 - 袁青時尚學(10.20.2020)

text / Eddie YUAN

「繪畫本身是中性的,改變的是解讀它的人。」──盧昉

第一次「讀」到盧昉是在GQ 雜誌,出古入今:大鼻子異想世界的一篇報導圖文,不中不西的創作被形容為,「有點好笑又有點悲傷」的新世代藝術家;第二次在頭城「法藍星」一次餐宴,「見」到坐在我對面的本尊,穿著三宅一生的盧昉,高談他差點兒在西班牙成了假音聲樂家的留學經歷。

第三次近距離「接觸」是在盧昉的畫室;人很客氣而謹慎,沒什麼架子,貼心仔細地和我約在新店「七張」捷運站。這位二十出頭,就曾拿了兩次「奇美」藝術大獎,之後取得西班牙藝術名校碩士,在倫敦開了生平第一次個展,一幅畫最高價破了台幣百萬的這位台灣畫家告訴我,一言難盡的成長環境,讓他找到了以身份認同為創作的梗。盧昉甚至半開玩著地說,他有種被家族拋棄在台灣的孤鳥感覺。

其實在台灣,面對大都裝置藝術或現代抽象畫,盧昉堅守的古典寫實路線,顯得相對安靜而寂寞。不算大的畫室,明亮的採光照映在一幅尚未完工的畫作《我們都愛珍奶茶》。古畫般維妙維肖的時空構圖下,正中央看似突兀的一尊台灣馬祖佛像,居然喝起珍珠奶飲的畫面,很難不聚焦我的視線。

以純熟歐洲古畫技法模擬著名古畫,再以挪用(appropriate)手法結合對台灣土地矛盾感受的創作,近年來在亞洲藝術市場逐漸打開名氣的盧昉笑著表示,「心境吧!這種突兀正表達著我覺得我好像不太屬於台灣 ,但卻又冀望從我生長的地方找回認同!」

盧昉,出生於台灣的外省第二代,從小覺得與本土文化有種距離感。說來很奔波的人生,小時隨駐外人員的父親移居美國,從洛杉磯又搬到紐約。回台灣念小學,很難融入生活與教育,好不容易習慣了,又到西班牙念碩士。異國如失根般漂泊的生活過怕了,「已經搬了二十幾次家,」盧昉毅然決定從西班牙賽維雅大學美術系繪畫與藝術修復博士班輟學回台灣。

不作畫或教書空檔,帶著相機四處走,透過鏡頭了解庶民生活。使得盧昉有機會接觸台灣不同面相。一絲不苟的西方古典派筆法沒有變,但因為把台灣草根文化亂象融入畫中,強烈又獨特的幽默感,反倒叫好又叫座。仿古畫為舞台,作品中刻意植入「台味」的幽默元素,其實是盧昉對台灣認同與再認識的過程。

例如《暴風雨前的台北橋,機車瀑布成了主場的梗;紅白藍帆布背景,坐著吃台式喜宴構圖的《辦桌圖》,「台味。是我的家、我文化的一部分。」於是羅馬人抽扭蛋、歐洲農民開辦流水宴、傳統廟會湧現中古庶民,古典優雅畫風下瀰漫著跳Tone的奇趣。盧昉表示:「挪用不僅只是舊瓶裝新酒,而在於引用經典後,呈現屬於個人、甚至對所處時代的新觀點。」做為一位藝術家,盧昉藉由古老傳承繪畫技巧,但反映的卻是當代文化語彙,創作早己跳脫枯搜。

看盧昉嚴謹的藝術畫風,歐洲古代優雅氣息混雜著鄉土台味的衝突,令人時空錯亂,但卻充滿詭異迷幻。盧昉解釋,「台味於我,還是有一份距離感。」父母在中國出生,不會說台語的盧昉坦言,過去對台灣通俗文化有些排斥;但現在成家也有了女兒的他,不由得開始認真思考自己生長土地的情感連繫。

自認價值觀保守的盧昉,繪畫技法、步驟上有著對傳統的高度堅持。難怪光是作畫的準備工作就比別人多費時一個月。為求精準,遵循古法從色粉自製顏料,或是從未打底的麻胚布開始,一筆一畫進行考究美感和時代對話。

面對來勢洶洶的全球化,令盧昉感到可惜的是,卻失去了自身珍貴的文化傳統。成長在一個基督教家庭,從小家長、教會並不樂見接觸台灣廟宇,盧昉卻很自在地透過馬祖佛像的錯置和挪移,以寫實表現「屬於在地的文化」;看著因為畫作延伸出倒翻在地上一杯奶茶的模型組,一幅《我們都愛珍奶茶》的近作,畫面中馬祖喝奶茶的違和與荒誕,令人想起【出古入今】系列中,開古畫的玩笑,事實上對盧昉而言,笑容可掬的「大鼻子」,更像嘲笑當時無法認同的自己。異取同工的《禮讚大佛》畫作,讓盧昉對於台灣的情感,逐漸拼湊完整。

學習古典繪畫、修復學科的盧昉嘗試將「傳統」和「卡漫」兩個脈絡揉合和實驗,進行對話,呈現藝術家不同階段生命歷程,也提供感知世界的另一種方式。

看盧昉畫中有「話」的隔閡感,越感受到他的善變又固執。隱含面對身份歸屬的矛盾,疊合東西古今共存的彩繪,再一次感同和這塊土地的情感及連結。「我們無法改變歷史,但至少可以選擇藝術。」